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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悲伤地坐在你身旁

文/蔚武  《看电影》

小武说：人年轻的时候，总会做同样的一个梦。做着做着，就会离开，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   

我们都年轻，我们都做梦，于是我们都选择了离开。齐豫唱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亩田，用它种什么？用它种什么？！谁知道呢，也许种下去黄瓜，长出来一冬瓜，小武嘟囔着。小武是我在这个陌生城市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在一个你不能解读的城市，连事情也会跟着不能解读。所以很难解释，我跟小武为什么会成为朋友。一个没什么话，一个是个话唠。一个是座雕塑，一个是台永动机。不能解释的事情就不要解释，没必要说的话就不要说，小武说道，一个人在沙漠走着，快要渴死过去了，这个时候，碰到一汪水，难道你还要抱怨这水有点咸，还要抱怨你没有碰到一个城堡么？有个事情我想搞清楚，到底谁是在沙漠里行走的人，谁是那汪水，等我抬起头来想问他，小武已经走掉了。   

夜里，我坐在阳台上，喝着茶，听着[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小武就会突然来到。 就因为我们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都没什么朋友，倍感孤独，这个家伙就这么经常闯进我的夜来，抽我的烟，喝我的茶，蹂躏我的吉他，还睁着一双看上去无辜的眯眯眼，还要跟我说什么狗屁电影。这个混蛋，把我的夜搅得一塌糊涂，在我的房子里自得其乐，难道他就不感到惭愧么？我想我可以等，但他一直就没有惭愧过，看来是我高估了他的觉悟。 　   
　   
这个家伙在一边滔滔不绝时，如果我把眼睛的方向投向无际的星空，他就要说世界上总有一半人不理解另一半人的快乐([爱玛])。有时候，我看着他甚为低落的样子实在不忍，就跟他说：努力……奋斗……([喜剧之王])他说：海明威说过，“这世界是美好的，值得为它奋斗。”我只同意后半句([七宗罪])。如果我说：人要是没有了理想，那和咸鱼有什么分别呢？([少林足球])他就会说：也许我们可以选择开始，却无法选择结局。([一一])列位看官，大家应该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一个直拳打掉他满嘴的牙，再一个勾拳打出他一个腰子来。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我揍了他，他以后就不会来了。漫漫长夜，将更无心睡眠，如何是好。所以我必须让他的牙齿完整，让他的腰子完整。小武说，你好象很少跟我说过这么多话，我知道你很快就会闭上嘴。可是，刚才你说的那些，我觉得好暖。 　　   

按照小武的说法，独在异乡为异客。漫漫长夜，如果身边没有个女人，至少得有个朋友。如果连朋友也没有，至少得有段美妙的音乐，一本好书，一瓶好酒，一个美梦，而书+音乐+好酒+美梦乘以2，都比不上一部好的电影。 　   

在这个城市里，小武有一个堂兄，住得不远也不近。刚来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添置电脑。一到周五的下午，小武就会租了电影来过去堂兄家霸占家庭影院，整夜整夜地看。然后周日的下午赶回来。带着夜色闯进我的空间，坐在我的对面大面积地向我喷洒口水。这个家伙会在看了[黑客帝国]后怀疑自己是不是生活在一个虚拟的空间里，他看着我腹部的眼神，让我觉得他有打开我肚子的冲动，看看我肚子里是否也会有一个机器虫子。对此我只能对他说，如果你真的这么好奇，请打开你自己的肚子。这家伙还会在看了[楚门的世界]后问我我们生活的城市是不是真的是个巨大的布景 ，还问我导演给我开多少工资。这话真是伤了我的心，我马上后悔给他泡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这个家伙还会在凌晨3点打电话跟我求救，那是他在看了[苏州河]后，觉得他自己跟那个整夜看盗版VCD的马达实在太象，于是看了以后就骑了车出去晃悠，觉得他可以碰到一个午夜版的美美。午夜是美丽的，只是该兄台忘记在出门的时候照镜子，他那副尊容实在无法让我巡逻的人民警察相信他是个良民，又碰上他没带证件……他会在看了[赌神]后往头上洒一公斤的赭哩水，梳一个大背头，蚊子落上去站不稳的那种，斜咬一根牙签来敲开我的夜。会在看了[剪刀手爱德华]后，把头发弄得跟蜂窝一样坐在我的阳台上，默默对着窗外的星星叹气。我想，我的视力就是这么被他弄坏的。一直盼望着他看了[搏击俱乐部]后把自己给揍一顿，我会对此大加赞赏的，可惜看了这个片子后，他只说大卫·芬奇真牛X，爱德华·诺顿真牛X，憋了半天后加了句，片尾曲真好听——我真是看错了人，交友不慎，莫过如此。 　   

做为他的朋友，我总是劝他不要在一个人时候看什么王家卫，也不要看什么大卫·芬奇，不要看库布里克，不要看……我说咱们应该选择坚强，我首先要让我的房间坚强起来。小武说，怎么可能，你房间里金属太少了，怎么坚强得起来，只有床头柜里那把军刀能称得上坚强。我对此犯上了迷糊，这把军刀我买了以后我自己都只见过一次，我将它锁在床头柜里，结果钥匙我给弄丢了，那个柜子我也一直去懒得撬开它，小武如何知道这个“坚强”的存在？ 　　   

做为一个神神叨叨的都市孤独代言人。王家卫在他建造的钢铁森林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如铁甲武士一般，这样，当然可以最大限度减少外界对你的伤害，但结果也可能是，套在那身铁甲里，真的……很冷。所以小武会在看了[东邪西毒]后跑到我这里大口喝酒，他说他很冷，水会越喝越寒，而酒，越喝越暖。小武说，其实以前在家里我早就看过[东邪西毒]，却没有“在别处”看的时候感觉的那种冷。看完这个电影，你透过窗户看这个不属于你的地方，然后想起很多过去来，当你冷的时候，你就会特别怀念温暖的感觉，如果当时有吉他在旁边，就想要唱一支[我思念的城市]，而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什么都可以忘了，以后的每一天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那你说多开心!你说是吧，老弟。 小武抬头看我一眼，用爪子在我的吉他上拨了几下，接着说：我以为有一些人永远都不会嫉妒，因为他太骄傲。但我发现，最近我开始嫉妒别人的“不寂寞”。一直以为我跟他们不一样，原来寂寞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一样。看着这家伙酸得满地掉杨梅，做为他的朋友，我实在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我只有闭上眼睛。佛祖说过，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呢？ 　

象[重庆森林]、[堕落天使]这样的电影，在以前看来，那不能是别的，小武喝了一口茶说：简直就是一些神经病，全都是神经病，无病呻吟的典范，听那些台词，会酸掉大牙。但是“在别处”，小武接着说，当我听着金城武在[重庆森林]里说：所以我从来没有放弃和任何人擦肩而过的机会。有时候搞得自己头破血流，管他呢！开心就行了。还是会觉得酸，但这回酸的是鼻子，真的，老弟，然后心脏跟着一阵麻痹，眼睛里会不自主地涌出一种据说叫泪的液体。我顺着他说，是，是是，人家说女人是水做的，其实有些男人也一样。小武用眼白向我表达了尊敬后接着说，在家乡，你有时候会很烦躁朋友实在太多了，想安静一会都不能。而你当你“在别处”，在这些钢铁的建筑里，每个人都穿着铁甲，冰冷地拒绝着别人走近他，当你看着满眼晃悠的人，却没有一个肯停下来听你说话或者说话给你听，这是不是一件比你一个人走在漫无边际的荒漠里更恐怖的事情？这是否已经透过肌肤冷入了骨髓？ 　　   

同一部电影，放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有时候真是伤花怒放。小武说。 　　   

“喂，千惠子吗？”“是我啊，你猜我是谁，我是阿武啊”“你教我说日文的那个嘛，不记得我了吗？”“吃寿司会肚子疼的那个阿武啊，记起来了吧，出来喝杯咖啡嘛？”“什么？你老公不答应，你什么时候结婚了？”“五年多，怎么我们五年多没见了吗？”“女儿都两个了？没事了” 这是小武模仿[重庆森林]里金城武在一夜之间被两个叫阿May的女人抛弃后打电话的一段台词。一会是何志武，一会是那个日本女人。   

上苍保佑没有听到这段模仿的人们，让我一个人忍受了这段磨难，我看着小武的“表演”，心里跟自己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啊。在那边搔首弄姿完了，小武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来，告诉我，那上面记的都是他的朋友们的电话。“有的他已经快有一年没联系他们了，我决定明天就去给他们打电话。”我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跟笔记本说的还是我。这个怪物接着冒出一句这样的话来：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所以总会有一个人带着你去寻找，而那个人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骗子。我爱王小波这个伟大的骗子，张元把[东宫西宫]都弄成什么了，不知所云。 　　   

有一阵子的晚上，这个家伙笑眯眯地很精神地来找我说话。看着他很拉风的样子，我心下想，这禽兽，搞成这个样子，不知道要抽什么筋。这个家伙那段时间在看北野武。男人，这样的男人才叫男人。小武在我的房子里练着竞走说，没想到还有比我长得更歪冬瓜裂枣的人，但是这些歪冬瓜跟裂枣做了拼图后就是这么有魅力，这样一个外表冷酷的人，用他滚烫的内心去拥抱这个世界，结局却是总是一支枪抵在太阳穴上，面对死亡，他总是微笑，宛如他背后的海水那般澎湃起伏，死也死得那么有力量，誓死不低头，奈何我？在小武的演讲里，我逐渐迷糊，最终半睡去，在半醒间听小武说，当你怀着一棵滚热的心去拥抱这个世界，结果总是，这个世界承受不起。小武后来开始说[菊次郎的夏天]，说那些真挚的心跟钢铁的世界。这个时候我已经沉沉睡去。 　　   

王小波在[黄金时代]里说，我年轻的时候有很多的爱，想要给每一个人，但是他们都不要，就都给了陈清扬。小武大概也如此。 　　   

说了北野武后，小武开始不大来我这里。再后来我简直找不到他。据说他把他滚烫的心给了一个叫飞舞的女孩子，并把肩膀给她靠一辈子。我对此深表怀疑，我想我了解这个冷血动物，他怎么可能那么去爱一个人。于是我跟每个认识我们的人打听小武，他们都说这个人不存在，并我用诧异的眼光看着我。一个东西，如果每个人都说存在，他就存在着，如果大家都说不存在，那他就不存在。于是，我也就开始相信小武该人根本不曾存在，并将此遗忘。 　　   

昨天晚上，mm问我，你多久没去你哥家看电影了。我说，我不大记得了。   
想想，确实有很久没去堂兄家霸占家庭影院了。

1帖居然不能发完。。。
某期看电影 当时很喜欢这篇文章 今天又一次无意中看到 就转过来啦 还算和墨镜有点关系吧qa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