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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lly 2008-1-19 06:31

[王家卫映画]谭家明:你可以说我是完美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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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谭家明:你可以说我是完美主义者[/b]

访问:潘国灵 李照兴
整理:潘国灵
时间:2003年11月15日

[b]王家卫在电视台的日子你们已认识吗?[/b]

还没。后来他在永佳,帮陈勋奇做事,陈勋奇找我开戏,那时才认识。

[b]
那你和张叔凭认识和合作的日子更早?[/b]

嗯。


[b]《最后胜利》为何找王家卫写剧本?是电影公司介绍吗?[/b]

陈勋奇找我到永佳开戏,当时王家卫是永佳scriptwriter(编剧),一起聊剧本develop(发展)一些戏,但都没开成。《最后胜利》是德宝的,那时与王家卫已建立friendship(友情),我便问他有没有兴趣写这个剧本。这与永佳无关。


[b]《最后胜利》最初故事由哪个人构思?[/b]

喝茶时讨论出来的,讲起一个人的故事……现在问起也忘记了是怎样发展出来的。通常我和writer(编剧)合作,陈韵文也好,王家卫也好,舒琪也好,全都是我和他们聊,分好场,然后编剧回去写。


[b]但现在编剧好像只有王家卫名字?[/b]

《最后胜利》编剧只挂王家卫名字,但其实他只写了一半,有一半是我和俞琤写的,俞
琤是这出戏的策划……


[b]那么剧本下半部是由你写的吗?[/b]

我和俞琤写,张叔平也帮了一些,大概一两场,二人在酒店房间完成。王家卫交不了整个剧本,只交了一半。但写到后段,戏正在拍的时候,有些停下来的空档,便再找王家卫聊聊ending(结尾),再多写两三场也不定。整个过程很明显分为两部分,但我们base on(基于)头part(部分)发展,保持风格一致。


[b]拍完了《杀手蝴蝶梦》(1989)后,九十年代你转向幕后制作,包括剪接、美指方面。《阿飞正传》是九十年代一部重要电影,你负责剪接,谈谈这个过程好吗?[/b]

这是很大的乐趣。第一,王家卫拍戏好认真,美指、灯光、摄影全都做得很好。那么高质素的影像material(材料),由你去剪,是很大的乐趣。第二,就是freedom(自由)。王家卫找我之前,张叔平剪过一两场给他看,他觉得不太吻合那戏的呼吸,不是他想要的东西。他想我帮他剪,我看了他拍的footage(片断),颇感兴趣,我也喜欢剪接的。那我就帮他set up(建立),边剪他边拍,他不会参与,王家卫自己可能没耐性亦不喜欢剪接,他不认为需要自己**刀。


[b]甚至一些guideline(方针)也没有? [/b]

没有。他就是给片你看,你搞掂。好的是他拍每个action(动作),譬如张国荣第一场入南华会买汽水,又wide shot(阔镜)又close-up(特写)又hand-held(手提)跟着背脊……八个angles(角度),又很多选择,变相你可以替他分镜头,架构每场戏的场面调度。每个action有不同takes,不同选择会影响场面调度以至整个感觉。我随自己直觉走。譬如分析开头何以是跟拍而不是static shot(静止镜头),是因为那个character(本身)。我没有详细和他倾character,亦不需要倾,我看片已经知道。这角色好有confidence(信心)好aggressive(主动的),如果用个static shot慢慢pan入去,,好week(弱),火力不足。于是一来就跟着他背脊,咯咯声行入来,勇往直前,进入。我觉得那么多takes这个angle最适当,我就用。然后入到去,转个身,张曼玉有个开汽水瓶的take,一弹出来,瓶盖弹出来的声音,与画面synchronize(同步),来emphasize(强调),感觉好strong(强烈),我依着自己思维去架构。我记得剪了四本的时候,我给他看,他说:「咦,几好喔!」,就是这样。


[b]剪接对电影的感觉很重要,譬如现在常被提及的那个时钟特写?[/b]

他拍了大钟的特写,又有闩闸 ,我觉得当中有时间的因素,闸闩一半,响钟,有种震撼力在里头。我觉得全套戏最好的point(位),是张国荣跳Cha Cha(恰恰舞)。王家卫想到找张国荣跳下Cha Cha也不错,但就只有一个shot,没有剧情也不连戏的,他不知放在哪里好。另外又拍了刘嘉玲走了之后张国荣在床上抽烟的一段。有一日王家卫给我一段录音,我听听是什么来的,原来是那段「无脚鸟」的独白。于是我又想这段monologue(独白)应该放在哪里。我尝试用摊在床上那段戏,看是否够长来配合这段独白,咦,够长喔,便用在那里。跟着想到Cha Cha那个shot,就索性连接下去。这两个shots加上monologue,就是角色的theme(主题)。他的vision(视野),正正一个cut可以将张国荣这个character表达出来。第一,好堕落,摊在床上,好decadent(颓废),当「死下死下」的时候,一个cut,他又有生命力去enjoy life(享受生命),这么大的contrast(对比),两个shots一个cut已可道尽,这是我最中意的一个point。王家卫看了也说:「正喔!」

kelly 2008-1-19 06:32

张国荣这角色多少令我想起《烈火青春》,其实两者有没有关系?

但《阿飞正传》很多是受The Conformist(1970)影响,譬如说与母亲的关系呀、跳Cha Cha呀,都可以从中找到出处。我仍然认为《阿飞正传》是王家卫最好的戏,so far(到目前为止),虽然这套戏不完整,给人的感觉是,一场场好好看的戏,但变成一个sculpture(雕塑品)来看,则develop不足。譬如张国荣与他母亲的关系是undeveloped(未发展的),刘德华与张曼玉之间的关系也是。王家卫的优点是,他control(控制)演员非常好,可以将演员内里的东西诱发出来,还有他的dialogue(对白)好,够colorful(丰富多彩)。


当电影快要完结时,突然笔锋一转接到梁朝伟那段戏,这是怎么回事?

梁朝伟一早已在九龙城寨拍了一些shots,是另外一个故事,后来没拍成。但问题是,当时是卖片制度,你说好了有这些演员给人投资,最后没梁朝伟不行,怎样也要放下去,也得向老板交代。王家卫拍了梁朝伟这个shot,他很中意的,我看了也喜欢,因为梁朝伟做得好,十分准确的。王家卫说试试将这个shot放在结尾后当promo(宣传),当trailer(预告片)或者teaser(初版预告),让人有所期待。我说:「唔使啦,做乜promo,直头放在戏的结尾。」我觉得应该这样做。王家卫有一只唱碟,我拣了一段音乐来试,怎料一试,声画完全对位。我给他看,「得唔得?」他也说:「哗,好正喔!」这段戏好像推翻前面所有东西,之前所有角色的行事,就是为了这个人物的出场——在某个时空中,有一个人独自生活准备出发。


《阿飞正传》的剪接花了多长时间?

不太长,三星期或者一个月左右,「坐定定」剪,因为当时很赶时间。《东邪西毒》就长得多,差不多一年。(中间过程如何?)戏一直在拍,好多片,差不多五十万尺,没五十万也有四十万。都是畀心机拍的,只是取舍方面很花时间,要慢慢construct(建构)。譬如《阿飞正传》张国荣打个「宾佬」(菲律宾男人),他也拍了两大饼slow motion(慢镜头),就好似《旺角卡门》增格拍摄那做法。他问我要不要看,我说不用看了,扔掉吧!都不啱套戏,不好重复,做过一次又再做。好像很「徙料」,但剪接要有judgment(判断),看到咁上下要知套戏点去。


《东邪西毒》剪接差不多一年的过程你enjoy(享受)吗?

enjoy0既。不是日日剪,拖下拖下慢慢剪。《东邪》我做的,就是从无到有,建立一个完整的系统出来。后来他找张叔平调过少许shots,但每场戏主要的框架没动过。每个take,譬如打斗片段,他拍很多,拍完又拍,angle不够又再拍,我要select(选择)出来,先作filter(过滤),起了整个架构才作trim down(收缩)。


处理武打场面方面,现在看到的不太关乎招式……

没什么招式看到的。我主要靠剪接令它powerful(有力量)。


牵涉那么多天皇巨星,会否需要交差,譬如在戏份上作平衡?

不需要。这个我从不理会,冇面畀的。係有就有冇就冇。我觉得最好始终是张国荣。好象那段推销杀人的说辞便做得很好,我头尾用了两次。


刘嘉玲的戏份好象很少?

电影本身没有结构,哪个演员有时间上大陆,就写段戏给他/她拍。我不理会演员有多少戏份,我只会想,刘嘉玲骑在马上好象在自慰,我怎样可以好sensuous(富有美感的)去突出这个人这场戏的感觉?我给自己的guideline就是follow charccter(跟随角色),这个character是否应这样做呢,这个剪法是否配合角色的emotion(情绪)呢?


你做过的剪接工作都很自由,有没有遇过很多导演的manipulation(**纵)?

从没遇过,因为我不是剪很多戏嘛。刘镇伟作品中我剪过《天长地久》,也是全权交给我剪的。这次我也很enjoy。刘镇伟拍戏常常是in response to(回应)王家卫,但却是另一种拍法,你说parody(谐拟)好什么也好,《阿飞正传》出来后刘又想拍一套《天长地久》,又是讲六十年代,maybe(可能)他对于文艺片的tempo(节奏)或者整个感觉掌握未必好有信心,因为不是喜剧,所以他找我剪片,我都好enjoy。我将《阿飞正传》一些歌用在《天长地久》上,当in-jokes,六十年代的调景岭发生这些事,中环发生那些事,但大家可以听同样的歌。王家卫看到可能不太高兴,好似copy(抄)他的歌,但这个没所谓嘛。

kelly 2008-1-19 06:32

《东邪西毒》之后没有再为王家卫剪片?

之后《堕落天使》他也找我剪,但我没兴趣再做。一来时间拖得太长,二来《东邪西毒》剪罢他又找William(张叔平)去「执」一「执」,一开头黄沙大漠那些空镜就是他加上的。我觉得要我做的话,就要由我从头至尾负责。大家都是很熟络的朋友,但始终是creative(创作)的东西,你要改的话,最好找我改,可能他觉得需要其他人的perspective(视角)。你可以话我perfectionist(完美主意者),我可以帮你逐格去剪,好detailed(仔细),花好多时间去想,但如果依另一个人的interpretation(诠释)去改,我觉得……当然我不是导演。况且又拖得太长,太多片,他再找我剪《堕落天使》,我话「唔好搞罗」,跟着他找William继续,到现在他们也合作得很好。


但之后还有看他的电影吗?

《春光乍泄》还未看,《花样年华》看了。但so far他的作品我觉得最好的仍是《阿飞正传》。


有评论说王家卫受到你一定影响,你认为如何?

没什么影响。


《旺角卡门》好像有你的影子?

《旺角卡门》我也只是剪了两场打戏,其一是紧接台球室张学友被打那一段。那时电影
赶出街(上映),几个人剪,这个帮一把,那个帮一把。每个人看法不一样。我没想过什么影响不影响。


外国对王家卫的接收又不一样,《重庆森林》特别受欢迎.你自己又有什么看法?

我没怎样看他外国的评论。很多人赞(东邪西毒),我觉得(东邪西毒> 戏本身不够好的,maybe我知道整出戏背后的创作过程,勉强在后面加些monologue补救,我觉得出来的感觉得个讲宇(光说不做)。反而《阿飞正传》整个气氛的营造、60年代的memory(记忆)都很intense(强烈),有很fresh(清新)的感觉。去到《花样年华》已经好empty(空白),令你好意识到an direction(美术指导),好意识到包装、好刻意的音乐、slow motion、穿旗袍扭来扭去,但我不信服这两个人的感情好touch(触动)我。始终我judge(判断)的criterion(标准)是emotional intensity(情绪强度)。表面好像很含蓄,但两个characters其实好empty。买云吞面呀,上下楼梯呀,利用空间来制造感情的深渊,但问题是里头的emotion(情绪)support(支持)不到,变得好showy(显眼)的东西。经常靠Nal King Cole的音乐呀,cello(大提琴)的音乐呀,穿件旗袍慢慢扭来营造气氛,但其实最重要的不是气氛,而是感情。感情不够solid(坚固),所以我也不信服结尾梁朝伟走去吴哥窟对着树洞讲话——character本身不会这样做,这是添加上去的,是吗?譬如有一场戏,一男一女困在房中,外边人在打麻将,那个situation(情景)本身也没explore(发掘)到尽,两个人就躺在这里没事干。譬如说,困在房中没厕所去,生理上的问题,其实好多东西可以explore。你可以说focus(焦点)不在这里,但我觉得就是不够深入。两个人本身就只是姿势,摆些甫土(pose)。好多影评人,甚至是我好respect(尊重)的影评人都喜欢《花样年华》,认为电影予人一种很sensuous的感觉,我觉得这不是point(重点),sensuality(美感)你可以经营出来,但最重要始终是你是否touch到人。

kelly 2008-1-19 0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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