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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lly 2008-1-19 06:19

[王家衛的映畫世界] 王家卫现身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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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卫现身说法
整理:Laurent Tirard
翻译:Teri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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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lly 2008-1-19 06:20

简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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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lly 2008-1-19 06:21

我之所以入电影圈,最大的原因是地域的问题。我在上海出生,但在我五岁时,我父母便迁到香港来。香港人说的方言跟上海的不一样,因此我不能跟本地人谈话;我未能交上朋友。我母亲也面对同一的景况,她常带我看电影去.因为电影里有些东西是用不着语言也能明白的。那是基于影像的共通语言。

跟许多我那一辈的人一样,我是从电影,其后则是电视,来认识世界的。要是我早出生二十年,我可能会选择借音乐表达自己。要是早生五十年,那可能是写作。但我是影像伴着长大的,那我选择研读影像是自然不过的事。我选读了平面设计,因为其时香港没有电影学院。要读电影的人得要到欧洲或是美国去。但我负担不起留学的费用。然而我很幸运,我毕业的时候,正值那批留学外国学电影的年轻人学成回港,锐意成为香港新浪潮电影人。因此我在电视台工作一年之后,便成了电影编剧,一做便十年之久,然后才开始执导。《花样年华》是我的第七部作品。然而,要是你问我,我还是未以导演自居的。我还自视为观众——跑到摄影机后的观众。拍片时,我总希望重塑我还是影谜时所得到的最初的震撼。我相信我自己拍电影首要是为观众,但除此以外,还得有其他的原因。观众不是惟一的原因,也一定不能是惟一的原因。其他的原因较为私人,也因而不便透露了。

有地点才有故事

我是自己写剧本的。那不是自大,也不是什么电影“作者”的问题..坦白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一觉醒来,床头有一份完完整整的剧本等着我。但在这美梦成真前,我想我还得要自己写剧本。编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是一件赏心乐事。我曾经跟其他编剧合作过,但我总觉得编剧跟同时也编故事的导演合作时很别扭。我不晓得为什么,但我们总是闹意见。因而到最后,我决定了既然自己可以写剧本,那就毋须另找编剧了。

但我得声明,我编写剧本的方法跟其他人不同。我是从导演的角度出发,而不是从编剧的角度。因此,我是以影像为本的。对我而言,剧本最重要的一环,是知道故事所在的空间。因为有了这点,你便可以决定角色在那空间干什么。空间甚至可以告之你角色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会在那空间出现等等。要是你脑里决定了一个空间,其他的细节便会一点点地出现。因此我甚至会在未动笔写剧本前便先四出找外景场地。同样,我开始时总是满脑子的念头,但故事本身却还未明确。我晓得我不要些什么,但却不晓得我确实要些什么。我想,我的整个电影拍摄过程就是让我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在我未找到所有答案前,那电影还是在拍摄中。有时候我会在片场找到答案,有时候是在剪接时,有时候是在首映后三个月。

在电影开始时我定要先弄清楚的件事,就是那会是什么类型的电影。我小时候是看类型片长大的,我对各种类型片都很着迷,像西部片、鬼片、剑侠片 因此,我希望我所拍的片每部都属不同类型。我想这是令它们与众不同的原因之一。例如《花样年华》,那是个关于两个人的电影,很容易便会变得沉闷。但我不把它作为爱情片拍,而决定采用惊栗片的手法,像部悬疑片。片中男女主角开始时同是受害人,跟着他们展开调查,要找出奸情是怎样发生的。我是这样去建构这电影的:每一幕都很短,借以维持张力。这可能是电影令观众出乎意料的原因,他们原以为会看到一部经典爱情片。

音乐是颜色

音乐在我的电影中很重要。然而我绝少找人为我的电影配乐,因为我跟音乐人难以沟通。他们用的是音乐语言,而我是影像语言。大多时间我们都难以明白对方。然而电影音乐一定要是影像的。它要跟影像产生化学作用。我的办法是但凡我听到能令我产生影像的音乐,我便录起它,留起来,知道日后可能会用得着。

我整个拍摄过程都会有音乐。当然,我剪接时会有音乐。我特别喜欢在时装片中用上古老音乐。因为音乐像颜色,它可像滤镜般将所有事物染上别种颜色。我认为用跟影像不同时代的音乐会产生一种嗳昧感,令事物显得复杂起来。我在片场也放音乐——不是为营造气氛,而是带出节奏。要是我希望摄影师用某个速度拍摄,一段音乐就可以说得明白,胜过千言万语。

创造你自己的语言

我对技术那些东西不是太感兴趣。对我而言,摄影机不过是将眼看的东西转到胶片上的工具。然而我在片场拍摄某场戏时,我一定先从取镜开始,因为我要知道那场戏的发展空间。知道了以后,我就可以安排演员的位置。我跟摄影指导解释我要的是什么,我们是老拍档了,通常毋须多费唇舌。我给他角度,他取镜,而十次有九次,我都会很满意。他对我摸熟摸透,我说“近镜”,他就知道要多近。

我通常都不会拍多个角度。当然,也视乎那场戏的性质而定。很多时一场戏只有一个可以拍的角度,但有些场面,特别是属过场性质的场面,叙事观点可以从一个角度转到另一个角度,那我会拍摄多个角度。因为我要到剪接时才晓得故事该从这个人或是那个人的角度看。至于每个镜头的摄影机位置..那是有常规的,但也该不断创新实验。你要常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放在这里而不放在那里?”摄影机的放置该有某种逻辑可依,尽管除你以外没有人晓得。一如作诗。诗人用宇遣词都别有用意,有时候是因为音调铿锵,有时候是因为意义特殊等。每个人都可以用同样的素材去创造自己的语言。但最终,它是要有意义的。

这种说法好像有点小题大做,其实不然。

我很多时是靠直觉做决定的。我对于对错选择有很强的感觉。就是这么简单。电影很难用语言分析的。电影很像食物,你吃后齿颊留香.但却很难用语言将那种味道准确地向他人形容出来。那是很抽象的。电影也是一样。事实上,我拍戏的方法自入行以来未有改变过。这是不对的,因为我认为我的工作方法并不妥当。不幸的是,这是我惟一懂得的方法。我倒一直希望能像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他在开拍前已将一切决定妥当。但我就是不能那样拍摄,那也没法子了。

最后要提的是:要当导演,你就要诚实。不是对他人诚实,而是对自己诚实。你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电影;你要知道哪里错了,而不要诿过于人。

【注】
本文翻译自Laurent Tirard.Moviemakers’Master Class:Private Lessons from the World’s Foremost
Directors(New York:Faber,2002),p.196-200。文章题目系编者所加——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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