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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lly 2008-1-19 06:14

[王家衛的映畫世界] 王家卫电影音乐图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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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王家卫作品都围绕百无聊赖的孤独角色,而伴随他们的往往是哀怨缠绵的音乐。

  一一大卫波德威尔(David Bordwell)[1][/b]



[color=#0000ff][b]一、音乐作为另一个叙事空间[/b]

[/color]  旁白以外,电影中另一条重要频道,就要说到音乐。音乐是旁白以外另一个叙事空间,但音乐不像旁白,旁白多以人物的声线或语气组成,且王家卫式的人物大都是可被信任的叙事者(甚少出现口是心非或前后矛盾的情况),简单直接。音乐却拥有其多种多样的先天特性(包括透过其旋律、曲式、歌词及其历史背景等),可以具象呈现,亦可以抽象表达,它们既可如同旁白属于直接的叙事线索(譬如作为一种时代氛围的表达),亦可以成为隐含的叙事工具(不直接表达的音乐,尤以纯音乐为主,但背后却含有寓意),做有距离的第三者眼光阅读,可以是客观的表征,也可以是主观的投射,放在不同情节,配合不同画面,要待观众的接收与想像加以发挥,造就不同效果与寓意,说来就更见复杂。

  毫无疑问.历年来众评论者每谈及王家卫的电影,总少不了谈他的音乐:刘德华在《旺角卡门》中的《痴心错付》、《阿飞正传》中每次或显或隐(象征寻母的森林影像)伴着张国荣这“没脚鸟”出场的Always in My Heart、《重庆森林》中王菲演绎的《梦中人》、《堕落天使》中属于李嘉欣与黎明的主题曲《忘记他》、《春光乍泄》中每回与瀑布配置一起的cucurrucucu palama、《东邪西毒》中经常出现的主旋律《天地孤影任我行》及《花样年华》中每回配合梁朝伟和张曼玉做慢动作运用的华尔兹式音乐Yumeji Theme等,无论是人声歌曲或纯音乐,落入王家卫的电影,都成了叙事性甚强的作品,替电影加入了多重寓意,为电影起生修饰的作用,正如电影论者诺埃尔.卡罗尔(Noel Carroll)所言:“这类音乐具有一定的表达特质,能够予以修饰或替银幕的人物、物件、动态、事件、画面与场景做造型描绘......这种修饰音乐服务于画面,给它注入更深一层的个性,将其润饰。”[3]

kelly 2008-1-19 06:14

二、因为失语.所以音乐

黄爱玲说,王家卫电影世界里的人物,举手投足皆寂寞。[4] 寂寞,是基于不懂得爱,不懂沟通,寂寞的人在孤独时只有揽镜自照,自怜自伤,像失恋时的梁朝伟(《重庆森林》)、杨采妮(《墮落天使》),被拒绝时的李嘉欣(《墮落天使》)、莫文蔚(《堕落天使》),当中又以<东邪西毒)中慕容燕跟慕容嫣的精神分裂状态最为极致。

寂寞的人,就是不懂说,不会说。正如电影的人物尽是处于失语状态,他们要么在电影中喃喃自语,说着自己想法.对着其他人,甚至喜欢的人,却是苦无出路。话,说不出多句来。失语,就是一种沟通能力的丧失,《堕落天使》的金城武,就被王家卫设计成一名哑巴(尽管电影中他可以利用内心独白做出表达)。及至《花样年华》,两位男女主角都是压抑得可以,王家卫多以二人的行径与身体语言解说,弃用内心说话反映二人挣扎,男女主角的画外音独白只此一句:“如果有多张船票,你会和我一起走吗?”就连问题也仿佛只是空中楼阁,有沒有说出口来也是一桩疑案.沟通只是单向的呢喃。

再不,要说话的人情愿跑到老远把要说的话放下,像吴哥窟的小墙洞(《花样年华》中的梁朝伟)、世界最南端的灯塔(《春光乍泄》中的张震)、阿根廷的伊瓜苏瀑布(《春光乍泄》中的梁朝伟),又或者主人公情愿向一部冷冰冰的录音机(《春光乍泄》中的梁朝伟)及一个不相干的人(《东邪西毒》中的张曼玉向梁家辉诉说心事)说着最痛心的话。失语的人,就是无人可以触及,无人可以付托。

人们的失语,造就了另一种沟通渠道,王家卫选用了音乐这种语言。

《忘记他》:失陷的三角关系

《堕落天使》中杀手黎明要跟亲密战友李嘉欣分道扬镳,依旧拒绝会面,他说,他不知怎样开口,于是情愿借着大家熟悉的酒吧内的一部点唱机,借一阙歌曲(关淑怡的《忘记他》),说要说的话,就可说清:“忘记他,等于忘掉了一切.等于将方和向抛掉,遗失了自己:忘记他,等于忘尽了欢喜,等于将心灵也锁住,同苦痛一起......”黎明说,那是给拍档遗留的最佳线索,她听到了,自然明白。音乐响起,只见李嘉欣听着听着,哭了。歌曲说出了黎明欲洗手不干的意愿,也说出了李嘉欣的感受,一首歌,反而成全了二人的交流。

《忘记他》的下半阙镜头一转,只见黎明跟莫文蔚在麦当劳快餐店内遇上,音乐在这里预示了莫文蔚跟黎明的一段情:昔日他曾经追求她,他忘记了她,她却忘记不了(“......忘记他,怎么忘记得起,铭心刻骨来永久记住,从此永无尽期”)。巧妙的运用,《忘记他》甚至也说出了莫文蔚的处境。没多久,《忘记他》在电影中还要出场一次,这边见莫文蔚跟黎明亲热做爱,那边见李嘉欣待在黎明床上自渎,两个女子在性爱的欢愉跟失去的痛楚之间形成强烈对比,她跟她看似位处不同景况,却原来也是铜板两面的甘与苦,王家卫借《忘记他》,说着两位女子内心的痛。但《忘记他》也说黎明的痛,是故他在日本居酒屋再听到此曲,心有戚戚,从此绝迹于此。音乐在此表达了人的软弱、痛苦、迷失、恐惧,三个人之间可以无甚沟通,彼此呈现失语状态(莫文蔚角色改以大癫大疯的歇斯底里行径,是另一种失语表现),却都借此曲道出个中情感。

《梦中人》:飘忽的阿菲

《重庆森林》中失语的人众多,梁朝伟是个不懂表达自己的警察663,失恋时,只一个人跟家中杂物说傻话。223金城武失恋后一直找不着知音,无论跟多少人说话,说的,只是空话。贩毒集团成员林青霞跑了一夜,累得不得了,大抵做人累了,说话也累了。王菲无疑是电影中最轻省的一个人物,她漫不经心,说起话来往往有一句没一句,大眼睛光是转着,却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喜欢一个人,就活在幻想中,又或者神经兮兮地每天跑到人家中收拾洗刷,独自玩弄屋中杂物,自得其乐,喜欢一个人却又害怕表白,是另一种失语。

这回王家卫选择了王菲,并为她的行径插入《梦中人》一曲,成了她内心世界的最佳写照:“梦中人,一分钟抱紧,接十分钟的吻。陌生人,怎样走进内心,制造这次兴奋。我恍似跟你热恋过,和你未似现在这样近,思想开始过分。为何突然袭击我。来进入我闷透梦窝,激起一股震撼......”

音乐第一次出现于王菲在快餐店中凝视663喝咖啡(这次只以一小段出现),人群以快动作汹涌走过,但无碍她对他的注目,他是她的梦中人,意思最清晰简单不过。然后沒多久就见王菲打扫梁朝伟的房子,画外音一直放着的也是这首曲子,更是整整一首。由于此曲歌者也是王菲,放在电影文本中。更加强了歌曲对王菲的投射。电影中梁朝伟固然是王菲的梦中人,有趣的是,王菲也是梦中人一一活在梦中的人,经常处于梦游状态,飘飘忽忽的。至于片中另一首她甚喜爱播放的歌曲California Dreaming,也是跟梦有关,有着她对一个有距离的地方的钟情与投射(跟梁朝伟保持距离有异曲同工之妙),语带双关。

Cucurrucucu paloma:黎耀辉的心事

爱情的不稳定,情侣间的权力角力,无疑是(春光乍泄)的主要命题。何宝荣(张国荣)加黎耀辉(梁朝伟),说尽了多少情侣在爱恨离合间的纠结。说失语,这对情侣可谓当之无愧。电影中所谓的恋人沟通交流,不如说成是二人间在斗室的困兽斗:互相猜疑、互不信任、挑剔、斗嘴......他们的对话,下过是日常生活细节的琐碎话,生活不过是努力工作糊口,给对方煮一顿饭,也没怎样谈情.幸好还跳舞。他们只有透过对方受伤生病方愿意放软自己,更多时候,不过为着对方夜归出外、谁为谁购买香烟吵一场狠狠的架,尽显语言暴力。

电影开始没多久便以伊瓜苏瀑布慑着观众注意,那一幕,王家卫配上了Caetano Veloso的Cucurrucucu paloma。歌曲以西班牙文唱出,紧接张国荣在公路上跟粱朝伟说分开:“何宝荣说分开可以有两个意思”,那一刻.梁朝伟以手掩面,仿佛流着泪。着实难过,样貌之痛,几近失语。然后,画面但见伊瓜苏瀑布,气势如虹。是的,两个人,原本都以瀑布作旅游终点(可作为爱情的乌托邦意象),然后再打道回府(香港)。只是路走了一半,人就分开了。电影中未有对此曲歌词作翻译,但原来歌词美丽得很,阿莫多瓦Pedro Almodovar)的《对她说》 (Talk to Her,2002)就用上了这首作品,中译歌词如下[5]
“人们说晚上,他会彻夜哭泣,人们说他食不下咽,只顾喝酒,人们发誓说,上天听到他恸哭也会战粟。他为她受了那么多苦,即使在他临终之时,也呼唤著她的名字,他如何歌唱,他如何叹息,他如何歌唱,他死于致命的激情。忧伤的鸽子,一早起来唱歌,飞到那间孤单的小屋前,小屋木门大开。人们发誓说,那鸽子必定是他的魂魄,他仍然在等待她,等待那个可怜的女孩回来。咕咕咕咕咕..........我的鸽子......咕咕咕咕......不要哭,石头永远不知道,我的鸽子,永远不会知道,爱情是什么。”

受苦受难的爱情,往往在一厢情愿底下发展。一句“不如我们从头来过”。梁朝伟又跟自私、霸道的张国荣走在一起,并给他多次在情感上、生活上做出迁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Cucurrucucu paloma说的其实也是那种义无反顾的坚执爱情,如果要说,歌词中的他,就是粱朝伟饰演的黎耀辉;她,就是张国荣饰演的何宝荣。“我的鸽子”,令人联想起张国荣这只“无脚鸟”。鸽子的咕咕咕咕咕,一方面又仿佛梁在画面上的泣诉。全曲其实就是梁朝伟的一阙爱的颂歌,只是,都埋在心中,不欲向人诉说,最终,也许只留给冷冰冰的录音机。

电影中,以上相关歌词未有出现银幕,就此看来,可理解王家卫只是取其音乐中的哀伤感觉,营造气氛。事实上,王家卫却曾找人给这首歌词翻译多次:“我找人为我翻译Cucurrucucu paloma,这件事最少烦了五次,每次翻译出来的结果都不一样,不过每个人都同意这是一首与鸽子有关的歌(西班牙文paloma就是鸽子的意思)。真有趣!”王家卫又说,他决定以此曲作为剧中主角黎耀辉踏进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前的预兆。[6]是的,那其实是一条隐形线索,早给观众预兆了粱朝伟的爱的心事。

kelly 2008-1-19 06:14

三、音乐的重复与变奏

重复是王家卫电影的一个重要命题。就这点,大卫.波德威尔就曾经这么说过: “这些电影,在大段情节之中或大段情节之间,都有大大小小重复的轨。剧中人重返同一地点,做同样的事,讲同样的对白......王家卫往往把这些周而复始的场面堆在一起,以突出其重复。”[7] 说的也是,王家卫爱以一些事件或行为来展示剧中人重复的生存状况,再戏剧性的人物,也不过活在同一轨迹之上,周而复始。某程度上,其实也是过着刻板得很的生活。关于这点,王家卫爱以音乐为这些重复的命题做出包装或润饰,甚至利用音乐的重复性(包括出现次数的重复以至曲式的重复特质)来加深观众对影像的印象。

關於母题的主旋律

Loe Indios Tabajaras 的Always in My Heart每每爱伴着<阿飞正传)中菲律宾的惨绿椰林,它象征了张国荣的寻根地、生命的乌托邦,又或者一种发自原始、流离放任的生命价值观。电影开场没多久便出现了这片椰林,镜头以俯角度(high angle)表现,然后是《阿飞正传》四个大字,摄影机像架在升降摄影架上由左向右推展拍摄,比较接近一种文学上的全知观点,给观众一个梗概,其实看下去,就知道椰林是主角阿飞的母土,Always in My Heart也是这“无脚鸟”的主题曲,音乐一出,正好呼应着电影的名字。此外,张曼玉饰演的苏丽珍在睡梦中碰上旭仔张国荣,也是以此曲的一小段表达,镜头只见她嘴角甜甜一笑,再加上音乐这个听觉的符征,寓意明显不过。

说到此曲作为寻根这个命题,当由张国荣真的跑到菲律宾寻找生母方才揭示。而这回音乐亦得以较全面的展现,接近一分钟的轻省柔扬吉他音乐,紧接张国荣被生母拒绝会面,急步离开椰林(音乐中亦收入张的厚实脚步声),画面节奏改动了,慢动作的采用令原先正常速度的画面变得梦幻似的,张国荣在此了结多年心愿,踏出母土,这回镜头改用水平镜头把张与椰林拍入,感觉不尽相同,环境与人物之间关系更为凸显一一乌托邦不过是现实不过的椰林路,寻根不过是南柯一梦。这又正好呼应张国荣在火车车厢中被射杀后奄奄一息离去之貌,音乐响起,同样是以俯角度表现的椰林,音乐作为背景,辅以张国荣的旁白:
“以前,以为有种鸟一开始飞就会飞到死的那天才会落地,其实它什么地方也没有去过,那鸟儿一开始便已经死了。我曾经说过,不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女人是谁,不知道她正在做什么呢?天开始光了,今天天气看来蛮好的,不知道今天的日落又是怎样的呢?”

主人公的旁白,仿佛也是他为自己一生做了一次最佳的总结注脚,原来乌托邦不过是一场笑话,重复的寻根反成了一个未能自我救赎的执迷诅咒,倒过来浪费了自己的一生,那是阿飞的宿命。

爱情的命定论

爱情是王家卫电影的一个重要的母题。

1995年,他曾在一次访问中如此说: ”连续五部戏下来,发现自己一直在说的,无非就是里面的一种拒绝,害怕被拒绝,以及被拒绝之后的反应,在选择记忆与逃避之间的反应......”[8]爱人的人在王家卫的电影中每每都是输家。张曼玉在《旺角卡门》中落得“痴心错付”;《阿飞正传》中张曼玉、刘嘉玲同被张国荣拒绝了,痴心的张学友最终亦遭刘嘉玲拒绝; 《堕落天使》中李嘉欣、莫文蔚同被黎明要求忘却,金城武对杨采妮的初恋只是一厢情愿,还有<重庆森林> 中的金城武、梁朝伟,一开始就是失恋收场:《东邪西毒》中更是满布交错复杂的拒绝与被拒绝的故事;《春光乍泄》中的梁朝伟对张国荣一直给予与付出,却换来对方多番背叛,至于<花样年华),就更是一场被社会道德压抑的爱情悲剧。

在王氏电影中,输,看来是爱情的一种命定论。爱人的人往往输给所爱的人,输给时间,输给错失,输给自尊。而王家卫每每又能在音乐上为这种宿命的爱情观予以表达。关于爱情中的嫉妒、痛苦、纠结、无奈、不能自拔与执拗......都可以在他多部电影中看,一些音乐的重复运用,更成了他表达以上种种情绪的重要工具。

其中,陈勋奇与Roel A.Caria为王家卫度身订造的(东邪西毒> ,就是一个好例子。

《东邪西毒》:重叠的伤逝

作为一部爱情故事,《东邪西毒》借助了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做出镜子的反照,不同人物可以在他人身上,忆起属于自己的回忆,拒绝与被拒绝这个命题.更是王氏多部电影中发挥得最淋漓尽致的一部。当中,欧阳峰(张国荣)、他的嫂子(张曼玉)、黄药师(梁家辉),跟精神分裂的慕容燕/嫣(林青霞)--四个肉身,就已道出了一段复杂的爱情关系。而有关他们的音乐,陈勋奇亦做出了特別的安排。

可以说,此片音乐丰富奇幻,不同场景均被配以不同音乐以营造气氛。缠绵、暖昧、伤逝、追忆、期盼......电影中一众男男女女的情感纠葛,各自有其不同音乐作为点缀.像属于欧阳峰的《天地孤影任我行》、慕容燕/嫣的《又爱又恨》、盲侠妻子(刘嘉玲)的《情欲流转》等。然而,他在处理欧阳峰、嫂子、黄药师、慕容嫣这段纠结的多角关系上,却用上了两首乐曲做重叠性的运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四者在情事上的相似性。

作为一种叙事上的重叠,当首推《幻影交叠》最能表现这种情态。那夜,慕容嫣抚著欧阳峰的身躯,欧阳峰说,他自知对方想着另一个人,他,何尝不是。画面但见欧阳峰的面相吋而换上黄药师,那边厢慕容嫣的面相亦时而换上嫂子,二人的一夜情欲缱绻,是借着心里的另一个人成全,悲怆得很。陈勋奇利用电子合成器为这段音乐开发了很多可能,乐曲中段其实早包括了此片经常出现的爱情主旋律,只是这回利用上不同乐器的交替变奏,可以是琵琶,可以是木片琴,可以是钟铃声,可以是竖琴,都不重要,乐器的转换,俨如人物的转换,重重叠叠,都在虚幻中交织而成。正如陈勋奇在一次访问中说,有关此片的女演员戏份,像林青霞、张曼玉,他想表现她们的内心感觉,故配器不能单调。[9]

《昔情难追》其实也是《东邪西毒》中爱情主旋律的另一次变奏。此曲在电影中曾出现两回,它本属于慕容嫣的主题曲,旋律凄然,电吉他更是全曲灵魂所在。音乐开始时,以电子合成器制造鸟声,音乐为这个爱拿鸟笼的女子做出了细部润饰。乐曲开始于慕容嫣往欧阳峰住处,告诉他有人要追杀自己,又称自己是黄药师最爱的女人。没多久,她又以慕容燕的装扮出场,质问欧阳峰可有把自己的妹妹藏起来。欧阳峰此时说:“其实慕容嫣、慕容燕不过是一个人的两个身份,两个身份背后,藏着一个受了伤的人。”精神分裂的林青霞.一直在爱恨间徘徊,以令自己获得平衡,当《昔情难追》转入中后段的爱情主旋律出场时,正好紧接她为自己的情感总结,她说,“我曾经问过自己,你最喜欢的女人是不是我,现在我已经不想再知道了。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起,你一定要骗我,就算你的心里有多么的不愿意,也不要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人不是我。”然后,她就哭了。而同样的音乐,在电影中一再响起,这回是紧随嫂子跟黄药师的一段对话。

爱情的错位与错失,都在大嫂与黄药师身上一再体现。他选择默默地爱这个女人,她选择离开自己生命中最爱的人,两个人,都是输家,都不愉快。而跟不相干的人,往往最能说出心底话,像慕容嫣跟欧阳峰,这回是嫂子跟黄药师,又是另一次重叠。

《昔情难追》这回伴着嫂子的情感表白,同样当音乐转入中后段的爱情主旋律出场时,亦正好紧接她对自己的情感追悔: ”以前我认为那句话很重要,因为我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一生一世,现在想一想,说不说也没有什么分别,有些事情是会变的。我一直以为自己赢了,直到一天看着镜子,才知道自己輸了,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人都不在我的身边。如果可以重新开始,多好。”然后.她问黄药师为何不把她的住处告诉欧阳峰,黄说,因为他早答应了她。她凄苦地笑了笑,说对方太老实了,也就哭起来,肝肠寸断,主旋律也正式响起,声浪逐渐加强。

配乐人陈勋寄原可以为此段情节起用不同乐曲,事实上他与Roel A.Caria都为此片创作了不同的音乐断片,然而这回选择同一曲子,其实却反过来造就一种重叠的情绪,甚有意思。

如果说慕容嫣是因为失却爱情而变得精神分裂、失去自我,张曼玉的明知自己所爱而不爱之,同样是另一种精神分裂的表现。她一直压抑自己的爱,因为执著( “他从沒有说过喜欢我” )、因为心有不甘(“为何要到失去的时候才去争取” )、因为自尊( “既然是这样,我也不会让他得到” ),她情愿选择报复,选择压抑,选择在情感战场退出,甚至嫁给了至爱的兄长,以表示自己的不满,最终却赔了自己一生,花样年华,斯人独憔悴。 《昔情难追》在此起生一种重叠的作用,无论慕容嫣、嫂子抑或欧阳峰、黄药师,都同样在爱中失足,因为执著,因为自傲,因为不想被人拒绝而先拒绝人,最终都错过了,覆水难收。

《春光乍泄》:探戈式的爱情角力

毫无疑问,王家卫愈来愈懂得音乐,也会活用音乐。 (春光乍泄> 就是一个好范本。电影场景从香港这个都市搬到老远的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在杜可风镜头呈现下的阴沉惨白城市。故事由一对恋人(梁朝伟、张国荣)在公路上的分道扬镳开展,二人分别走进这个属于探戈文化的地方,正是展示爱情角力的最佳作枓。王家卫说,他为《春光乍泄)选用了Astor Piazzolla的三首探戈音乐,是天意的安排, “1996年8月在前往阿根廷拍片的途中,彭绮华(我们的制片)给了我她在阿姆斯特丹机场挑的两张Astor Piazzolla的CD。这真是命中注定。我在飞机上听他的音乐,我听到某些在探戈音乐以外的东西那是这座城市的节奏,这部电影的节奏。”[10]

可以说,Piazzolla的三首歌曲就是梁朝伟(黎耀辉)跟张国荣(何宝荣)的情感关系之最佳写照。它们贯穿了二人在爱与恨、离与合的情感纠结,三首音乐在电影中重重复复地采用,造就一种恋人间周而复始的爱恨交战,或孤独或快乐或痛苦或感伤或追悔或矛盾,却都因对方而起,基调相当统一。这三首音乐分别为Prologue(Tango Apasionado)、Finale(Tango Apasionado)及Milonga for Three。

当节奏相对轻快曼妙,旋律不断向前推进的Prologue(Tango Apasionado)响起时,画面但见张国荣被打伤了,一脸无助地走到旧爱家中寻求慰藉.又或者见张梁二人坐在行驶中的计程车上,梁给张递上香烟,张轻轻把头倚在梁的肩膀上一副撒娇状;也有见梁朝伟一改沉闷态度,宽容地在探戈酒吧努力工作.又或者梁朝伟一个人在公路上驾着车,前往最初希望与张国荣同到的伊瓜苏瀑布。

Finale(Tango Apasionado)的前半段旋律要比Prologue(Tango Apasionado)哀伤得多(后半段则同样是Pralogue的旋律),王家卫利用了前半段乐曲,做了另一种变奏与重复的运用。音乐开始时,但见张梁二人在厨房里上演一幕缠绵温馨的探戈舞蹈,情感亲密真挚,令人动容.镜头一转,却见失去爱侣的张国荣抱着被子在梁朝伟的旧居哀号,几叫人心伤;紧接是梁朝伟一个人到达心仪多时的伊瓜苏瀑布。物是人非,音乐依旧响起,只是时间上刚好回到Prologue部分,恋人间乍离乍合,原来是一个圆,没完没了。

同为探戈音乐.Milonga for Three要比上述两首沉郁得多,王家卫曾说,探戈在电影中是一种仪式,milonga才是灵魂。[11]Milonga forThree的音乐随着画面,见梁朝伟侧躺甲板上,拍摄上令他恍若置身浮萍.无所依傍,漫无目的被放逐似的。他一个人孤独地面向无边无际的大海,渺小得可以。音乐的节奏跟画面的缓慢流动节奏相当吻合,難怪一种飘泊的无依感得以强烈展示,苍凉得很。音乐赋予梁朝伟(黎耀辉)这个人物的解说,正好说明他当下的生存情状,灵魂的再次失却。

王家卫是次巧妙地利用了探戈这种既亲密又带有互相角力味道的阿根廷舞蹈,放在此片来看,满有意思。探戈本就是20世纪产物.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更在舞厅风行一时。这种舞蹈最早诞生于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红灯窟与移民区(这正是本片故事发生的地方),融合了意大利、古巴、非洲与南美洲的音乐,舞风剽悍,带有竞赛味道。为得心爱女子垂青.当地男子竞赛于探戈舞技。片中三首音乐其实来自Piazzolla的The Rough Dancer and the Cyclical Night音乐专辑,正如碟中Fernando Gongalez所述,此碟是iazzolla对探戈音乐历史的一次回顾与反思,也包括他对自己创作音乐路程的考察。为此,他不断追溯有关探戈的旧调子乃至有关这些调子的质感跟舞者的强悍舞风。这种创作跟研究的合成品,正与王家卫的《春光乍泄》一脉相承,电影既是王的创作,也可说是有关爱情的微观研读本,尽显恋人间在日常生活细节上的复杂人性面相:嫉妒、霸占、不稳定性、紧张、权力角力、情感失衡......探戈音乐的周而复始,就像恋人在情感路上的情感虚耗,人单单在情感世界周旋,就足以耗尽所有心力,疲累不堪。

《阿飞正传》:轻松的沉重

大抵悲伤的场景不一定以悲哀的音乐表达, <阿飞正传> 中,王家卫用上多首古巴情圣Xavier Cugal的愉悅跳舞音乐,节奏轻松。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的My Shawl。王家卫每次重复选上此曲都放在一些精准位置: (1)张曼玉欲回到张国荣身边却被拒绝; (2)刘嘉玲眼见张国荣旧爱心生不忿,对著张国荣使性子. (3)刘德华眼见张曼玉为情所困,给对方加以安慰. (4)刘嘉玲前往潘迪华家中,欲看看她所住的房子,然后黯然离开; (5)张学友向刘嘉玲诉说张国荣往菲律宾去向,刘表现悲愤。是的,都是关乎爱情中的酸与苦,王都以My Shawl的音乐展现,他尤其钟爱音乐的前半部分(以上片段皆没有用上全曲),主旋律背后多少带有一种悲哀的氛围,背景的伴奏无疑将哀怨冲淡了一些,但却不失那份隐含的淡淡哀愁。

《花样年华》:重复有助阅读变化

(花样年华)中出场率最高的可不是由配乐家Michael Galasso为它创作的主题音乐Angkor Wal Theme,相反它只在电影中出现一次。电影中出场次数最高的音乐实为梅林茂的丫umeji's Theme。此曲本为另一部电影(《梦二》,铃木清顺导演)的配乐,然而王家卫在片中却多番采用,共达八次之多,每回音乐响起之际,电影画面大多数变得更风格化,当中最明显是慢动作的运用,于是电影中的梁朝伟(周慕云)与张曼玉(苏丽珍)往往随着华尔兹式的音乐展现出如芭蕾舞般的曼妙姿态(尤以苏丽珍或周太太那摇曳生姿的胴体为甚),都是集中二人上下楼梯的片段,出来效果是抒情的、优雅的。王家卫曾说,他尝试在《花样年华》中“表现出变化的过程: 日常生活永远是一种惯性--同一条走廊,同一个办公室,甚至同一款背景音乐....重复有助我们看到他们的变化。”[12]又说,“我一听过<梦二)的主题音乐之后,我就觉得它和(花样年华)的节奏韵律很对....因为这段音乐是个华尔兹的旋律,华尔兹澎恰恰的三步旋律,需要男女互动,永远是个rondo,是个周而复始的回旋曲,就像电影中梁朝伟和张曼玉之间的互动关系。”,[13]梅林茂的Yumeji's Theme无疑做到王家卫的预期目标,而且悲哀的旋律更预示了一种悲剧性的意味。

简约主义音奋乐:曲式上的重复

王家卫的电影音乐一般都以音乐或歌曲的重复出场来表达某种叙事、某些信息,及至《花样年华》,王家卫请来配乐家Michacl Galasso主理此片的音乐,他为电影创作主题音乐Angkor Wat Theme,此曲承接了片中另一位音乐家梅林茂作品中那种沉郁的弦乐基调,但这里弦乐三重奏的悲伤感更重,他的音乐向来强调重复性,属于简约主义(minimalism)的音乐曲式。[14]

王家卫这回把重复这概念的电影语言延伸至音乐语言,甚至借用简约主义音乐对重复及变奏的强调来配合电影的创作意图,是一次相当圆融的设计。Galasso为电影创作的主题音乐Angkor,Wat Theme,就是利用大提琴重复地拉奏(pIzzicalo),营造一份扣人心弦的沉重感,加上小提琴与声学吉他(acouslic guitar)不断重复着各自的旋律,三者重重叠叠之间纠缠不清,却又有着它们之间的谐和,当中三重奏那纠缠不清的层叠式音乐质感亦仿佛诉说着剧中人物的情感挣扎与取舍拉锯。另Galasso指音乐中还注入了低音鼓(low bass drum)的元素,对他来说这就像一个潜藏的心跳声。[15],此段音乐出现在梁朝伟(周慕云)到吴哥窟的墙洞诉说秘密,整整两分四十秒的音乐这次一气呵成地与叙事镜头同时呈现,仿佛象征着主人公那一直重复又重复的恼人思绪将在此被埋葬,了结一个心愿。

”重复”落在王家卫手中,似乎并末构成累赘,相反,他每部作品的角色人物都为其前作留下更深层及丰富的注脚。 《花样年华》有关重复的母题,说来就更出神入化,故角色的日常生活起居不断地上演“重复” (饮食、上下楼梯、排戏等),与重复性强的简约主义音乐互相呼应。

其实,王家卫可不是首次在《花样年华》中才采用Galasso的音乐,早在1995年,《重庆森林》已用上他的作品,“他(王家卫)曾经在一张名为Utopia,Americana的杂锦大碟中发现我的音乐,并选用上一首名为Baroque的音乐放入<重庆森林)里”。[16],而原为《重庆森林》主理配乐的陈勋奇,在该片的音乐里,亦不乏用上简约主义的音乐曲式,像原声大碟中《太空内的快活》就是上佳例子,重复的主旋律与副旋律亦相当突出,两者如同二重唱般出现。电影中,这段电子音乐正好配合林青霞饰演的金发女子,在重庆大厦内日复一日进行采购交易任务,结合王家卫炫目的摇动镜头,林青霞跟一班印巴籍人士在大厦内疾走追逐,贯穿着一个又一个封闭空间,音乐在此展示出林青霞不稳定却又刻板的任务生涯,危机四伏,其形象亦得以呈现,就是神秘、冷酷、叫人难以接近。

kelly 2008-1-19 06:14

四、音乐的多义性

音乐落在王家卫的电影,每每产生多义性的功效,如他所言,“音乐,不啻是气氛营造的需要,也可以让人想起某个年代。”[17]可以说.除却以上两种功能,王家卫的电影音乐在电影中拥有多样的功能性.不时为电影文本注入更丰富的质感与内容。而他的电影音乐在营造气氛的同时,很多时亦照顾到音乐的时代性,为电影的时代背景建构氛圃。这点,见于同样以60年代作为故事背景的《阿飞正传》和《花样年华》。

《阿飞正传}:拉丁大情人颂歌

王家卫曾经忆述说, “出现在《阿飞正传》或《春光乍泄》的拉丁音乐已经跟拉丁美洲无关,不过是我对60年代的某种记忆,60年代曾经在香港流行过的剧院音乐。”,[18] 从这点可见,有关电影中的所谓建构,或多或少跟作者年少时的喜好与生活经验有关。 《阿飞正传》中,王家卫拣来的音乐分别有来自巴西的Los Indios Tabajaras与古巴的Xavier Cugal的音乐,而且占据电影中相当重要的位置,出场比率极高。大卫.波德威尔在《香港电影王国》一书中说,《阿飞正传》的节奏“懒洋洋,除却灯光较柔和外,镜头亦较长”。Los Indios Tabajaras的Always in My Heart无疑就是一首极慵懒的曲子,配合画面的热带椰林,画面跟节奏相当吻合,吉他和弦为音乐注入柔静而迷人的拉丁风情,正好用来配以阿飞那种深情但不专一的坏情人风貌及其只活在当下的价值观。

Xavier cugat的古巴民族风情音乐就更不用说,这位古巴创作乐手以风流闻名,一派拉丁大情人本色 浪漫、热情、不羁、乖张,用作阿飞的背景音乐最适合不过。他的音乐都以轻松愉悅为主,是节奏感极强的跳舞音乐。王家卫一连在电影中用上他六首演绎的作品,大部分更以画外音出现, 当中包括My Shawl、Perfidia、Siboney、Maria Elena、El Cumbanchero及 Jungle Drums,好些都是60年代夜总会的big band(大乐队)的演奏乐曲,耳熟能详。当然,时代氛围以外还包括一种属于王家卫的魔幻影音组合表现。

庞奴就曾说过,“(Perfidia)可算是刘德华的主题曲,紧接‘沒多久,我就去行船’,王家卫用此段音乐的timing(时间掌握)绝对精准,正是末完之完,电影中的警察从未如此精致过,了却电话亭的无望守候,重新开展另一段历险,以后再见不到苏丽珍,但总会想到午夜街头的灯,五元搭车钱,以及Perfidia。而整部电影亦由此段开始豁然开朗,步入另一阶段。”他又说,Perfidia那种由缓慢转轻快,又从激昂转恬静的调子,大有一种前嫌尽释的畅快。[19] 至于此片以Jungle Drums作结,画面是梁朝伟这位职业赌徒经典梳头装身片段,此曲除却轻忽飘逸的调子令人醉心外,背后重复的敲击部分叫入印象深刻,鼓声沒完没了似的,为这个耐人寻味的结局做了一个延伸的尾巴,预示着影与音的不断延续,为阿飞的故事,留下袅袅佘音。

《花样午华》:情迷爵士乐

《花样年华》一片中,也充满了浓郁的怀旧音乐味道,王家卫同样以音乐来建构一种60年代氛围。其中包括黑人爵士乐歌手Nat King Cole的三首作品、周璇的《花样的年华》、郑君绵与李红主唱的粤剧《红娘会张生》、谭鑫培主唱的京剧《桑园寄子》、潘迪华的《梭罗河畔》及邓白英的《双双燕》等,论出场度与注目度,当选Nat King Cole的三首作品:Aquellos Ojos Verdes、Te Quiero Dijiste及Quizas,Quizas,Quizas。三首都是拉丁爵士情歌,王家卫又坦言说,Nal King Cole的三首音乐都是其母亲的挚爱作品。[20]

庞奴认为王家卫这种钟情于拉丁音乐的喜好跟拉丁美洲可无直接关系: “如果王家卫的情结,跟香港文化真要有什么关系的话,那就是大家都是殖民地的文化。拉丁音乐(起码就王家卫所起用的几位乐手的创作而言)得以扬名于世,都得经过美国化的过程,或者得在美国造就一股热潮。而归到作者本身,王家卫跟这批拉美乐手的共通点,就是彼此是融会革新型的艺术家,通过对作品的革新尝试,由最初不为大众所容到最终自成一派。”[21]

的确,Nat King Cole的作品得以为香港人所认识。也是受到美国的音乐风潮影响,1944年4月,Nat King Cole的作品Straighten Up and Fly Right在美国音乐流行榜连续七个星期稳坐十大位置,这张唱片更瞬间卖出了五十万张,成绩斐然。[22]而在香港.60年代初的香港电台就经常播放他的音乐。

电影中三首带有拉丁味道的西班牙语作品,带点慵懒味的旋律,轻松潇洒,另一方面又有着拉丁音乐中的热情、愉悦与趣味性,一派大情人本色(又是大情人!!)。这种属于60年代香港夜总会中出现的乐队演奏曲式,怀旧味重。就是对并非成长于60年代的观众来说,只要他们看过这类粤语时装片(香港电视台多安排在深宵播放),便会即时感受到那股怀旧味道。这类电影不少是歌舞片,剧情中不时取景于夜总会,都是当时年轻人常到的娱乐场所,缔造过不少爱情故事。

王家卫在(花样年华)中所挪用的三首Nal King Cole的情歌,旋律都是动听而简单,很易讨好。观众尽管不懂歌词,亦不难凭借歌曲气氛及电影画面联想到爱情的命题。它们为电影建构一种历史标记,但主要作用,还在于营造一种浪漫、感性、轻松的美感。作为包装,这个场景无疑是成功的,不少看过此片的人总会记得有三首感染力很强的拉丁情歌。值得留意的是,Quizas,Quizas,Quizas的出场可带有几分叙事线索,音乐首次出现在周慕云的一句画外音旁白:“如果有多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音乐就此响起:音乐第二次出现在周慕云于新加坡写字楼的场景,他接过电话筒:“喂”了一声,却无回应,音乐就此响起,那边见苏丽珍拿着电话筒没说一句话;音乐的第三次出现.是在苏丽珍回旧居探望孙太太(潘迪华),当对方谈起以往一家人生活多愉快时,苏回了一句 “是呀!”望向邻家旧居,一时感触饮泣,音乐就此响起,此曲接着下场见周慕云也返回旧居,与新住客闲谈,离开时,音乐刚刚整首奏完。

Quizas,Quizas,Quizas就是“也许、也许、也许”的意思。王家卫无疑在这里轻轻地幽了观众及剧中人一默,他有多一张船票她会跟他走吗?她到新加坡去并打电话给他.他们会就此再在一起吗?她已搬回旧居,他这天也到旧居探访,二人会就此见面再走在一起吗? “也许、也许、也许”大抵是个最令人产生疑团的答案,却充满想像的空间,这可说是王家卫选用音乐的幽默之处了。

kelly 2008-1-19 06:15

五、王家卫的音乐魔法

既能配合时代,又能捉着画面营造气氛,甚至带出其他叙事线索或阅读上的深层意义,是王家卫在电影音乐处理上的一种得天独厚本事。叶月瑜就曾指出,音乐在王家卫的电影中可能是解释其作品魅力的钥匙,在他的电影中,“音乐执行了一个说话的功能,而使王家卫的电影变得独特” , 叶就此曾有专文分别论及Mamas and Papas的California Dreaming、Massive Attack的Karmacoma,与齐秦主唱的台湾老歌《思慕的人》于电影中起生的作用与叙事模式。[23]

的确,从王家卫不同的电影中,都可以看到他对音乐与画面甚至音乐与故事间互动的敏感度。就以Mamas and Papas 的California Dreaming为例,王家卫聪明地利用这张音乐碟子来接连王菲跟粱朝伟的关系,由疏远至亲近,逐步确立。这首本来在梁朝伟耳中感觉嘈吵的歌曲,竟能逐步走进自己的世界,甚至当一天家中播着此曲,他也不以为意。原来时间可以让他接受一些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的东西,包括一首歌曲、一个女孩,正如厨师沙拉不是惟一的选择。其后,此唱片更成丁他开快餐店吋满心欢喜播放的音乐,声浪也是开得大大的。唱片中的歌曲表征了王菲这个女孩,梁朝伟对她的感情,由此可见一斑。

电影音乐既可作为意义丰富的叙事线索,也可以只是服务于人物形象,营造场景气氛,感染观众情绪。 《堕落天使》中杀手黎明的First Killing(陈勋奇作曲)的功能无疑簡單多了,它只需每回伴着黎明进出执行任务的事发现场,配合风格化的摄影镜头跟颓唐的画面色调,与黎明的执行节奏紧随。 《春光乍泄》中Frank Zappa的Chunga's Revenge,也总是配合张国荣或梁朝伟那个满有内容的眼神与表情,他或他每次独个思索,考虑可与对方再次走在一起时,音乐也就响起。同样为Frank Zappa创作的I Have Been in You,仿佛就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市歌,城市的五光十色,或璀璨或颓废,都在Zappa独一无二的狂放歌声中层现。说到最具反讽性的电影歌曲,当选《春光乍泄》的Happy Together,谁都知道故事中人最终各走各路,每个人都在不同城市活着、流动,继续寻求属于自己的家、自己所爱,大抵真正的happy together,就是接受生命本质的不快乐,才能豁然开朗。

至于他的早期作品《旺角卡门》,以刘德华的流行曲《痴心错付》作结,说来也是满有意思,歌曲名字已经交代清楚,所谓“痴心错付”,既指涉张曼玉对刘德华在情感上的错误交托,也指向刘德华对张学友在友谊上的执迷付出,造就一场悲剧。

擅用环境音乐

王家卫钟爱使用环境音乐.几乎他所有电影的公共空间或私人空间(《东邪西毒》例 外),总有音乐伴随,并借助冷冰冰的机械物件作为中介,它们总在快餐店、酒吧、餐 厅、家居等地方出现,甚至跟随着人的游走。

关于点唱机, 《阿飞正传》中的火车站正播着Xavier Cugal的Siboney;《重庆森林》有Dennis Brown的Things in Life; <堕落天使)有Laurie Anderson的Speak My Language 及关淑怡的《忘记他》。关于唱机,还记得<阿飞正传)的张国荣在家中对镜跳起舞来,他开着留声机,放的正是Xavier Cugal的Maria Elena; 《重庆森林》中的唱机(无论在快餐店或梁朝伟的家中都有一部)要么播着California Dreaming,要么是What a Difference a Day Makes。两首歌曲代表两个女孩;《堕落天使》居酒屋的唱机不知怎地播起《忘记他》来,叫黎明从此不再光顾。关于收音机,张学友手提着一部小型收音机,午后飘着慵懒歌曲,他就沉醉于刘嘉玲的性感舞姿;《花样年华》有点唱节目,播放着周璇的《花样的年华》,张曼玉与梁朝伟不过一墙之隔。是的,当中,还未算好些场景如夜总会、舞厅、酒吧、西餐厅及流动的雪糕车,它们都离不开浓浓的背景音乐。

其实,就连街头市声.王家卫也不放过放入音乐的机会,好些中国戏曲与国语时代曲,都是透过市声在电影中表达,只是每回出现时,其声音都被大大压低.有些时候只有 敏感细心的观众方能留意到它们的出现。以<花样年华> 一片为例,谭鑫培的京剧《桑园寄子》就在张曼玉到梁朝伟家与周太太一段试探式的对话中出现,声浪较低,大致是来自周家、顾家或孙家。梁朝伟的友人阿炳在周家楼下街道欲上楼探望他之时.街上亦传来了隐约的歌声,那是郑君绵与李红主唱的粤剧《红娘会张生》,这曲后来在张曼玉往新加坡找上梁朝伟所住的旅馆时也一再用上,依然是微弱的声音。

kelly 2008-1-19 06:15

六、小结

王家卫的电影与电影音乐多结合了音乐录像的拍摄风格,形成了一种迷惑人的电影魔力,故事主人公的生命随着音乐的旋律响起,配合不连贯的剪接镜头,呈现出一张张不同 的面貌,这种非线性、破碎、不连戏的电影语言,在音乐的带领下又变得理所当然,令观 众赏心悦目,甚至成为了王家卫电影中的一个标志。

作为一位爱挪用音乐的电影导演,他选上的音乐种类甚多:华尔兹、探戈、拉丁爵士、摇滚、电子迷幻、粤语流行曲、地方戏曲、民歌、舞厅老歌,甚至还有别的电影原声音乐;他所用上的音乐来自不同地域,正如他电影中的人物都爱流离游散于不同国度、城市(阿根廷、中国台北、新加坡、越南、加州、菲律宾),形成一种异国情调之余,却又保留一种怀旧与时代气息。他的音乐又往往在配合画面渗透诗化效果,为影像注入情感质感。是音乐让王家卫的电影变得独特,还是王家卫令音乐变得独特,想想,也说不清了。


[注]

[1] David Bordwell著。何慧玲译.李焯桃编.《香港電影王国》 (香港电影评论学会,2001),页237。 (或参见简体字版, 《香港电影的秘密》[海南出版杜,2003],页316。--编者注)

[2] 张立宪编, 《家卫森林》 (现代出版杜.2001).页20.

[3] Noel Carroll,Theorizing the Moving Image(Cambridge:cambridge niversity Press, 1996),p141。

[4] 黄爱玲. 《戏缘》 (香港电影评论学会.2000),页178。

[5] 此曲歌词参考阿尔莫多瓦《对她说》影音光碟的翻译版本,由安乐影片有限公司发行.

[6] 参考《脊光乍泄》原声大碟内的简介,滚石唱片发行,1997年.

[7] 同[1],页240. (或参见简体字版,页320.--编者注)

[8] 同[2],页3.

[9] 參考《電影双周刊》第402期,页49。

[10] 同[6]。

[11] 同[6].

[12] 粟米编著, 《花样年华王家卫》 (中国文学出版社.2001)。页47。

[13] 蓝祖蔚, 《声与影:二十位作曲家谈华语电影音乐创作》 (台北:麥田出版。2002).页233.

[14] 简约主义音乐有不同的称呼,它又被称为复奏音乐(repetitive nusic),原声音乐(acouslical music)及冥想音乐(meditative music),每种名称分别说出不同简约主义音乐家在音乐上的不同方向.可以肯定的是,简约主义音乐家都一致有意识地要对抗传统以来教条主义下的十二音阶体系作曲技法,他们更着意在音乐上的回旋反复设计.强调韻律与节奏.

[15] 《花样年华》原声大碟,潦石唱片发行,2000年.

[16] 可参考《花样年华》原胀声大碟的内页文字。

[17] 同[16]。

[18] 庞奴, 《王家卫拉丁音乐图鉴》, 《电影欣赏》第99期.2000年,贝[5].

[19] 同[18].

[20] 同[15]。

[21] 同[18]。

[22] Krin Cabbard,Jamrnin'at the Margins Jazz and the American Cinama(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96),p241

[23] 叶月瑜, 《歌声魅影--歌曲权事与中文电影》(台北:远流出版,2000),页123-一]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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